坠落是一个没有终点的概念。
在这个被戏词扭曲的重力井里,所有的感官都被拉扯成细长的面条。直到脊背撞上一片坚硬却并不存在的“虚空”,世界才重新获得了物理定义的形状。
“第三幕,起。”
谢无安的声音不再是从喉咙里发出,而是直接在颅骨内侧震荡。
沈烛勉强撑起身体。四周没有墙壁,没有观众席,只有脚下这张无限延伸的黑色舞台。头顶上方,那个带着花脸面具的男人已经不再是人。他化作了一张悬浮在苍穹之上的巨型京剧脸谱,双眼如两轮惨白的冷月,俯瞰着台上的蝼蚁。
“贵客既然不懂规矩,那便剥去耳目,做个听话的看客吧。”
那张巨脸的嘴唇轻启,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化作实体的金漆枷锁,重重砸在沈烛身上。
【第三幕·五感放逐】
【判词:目无尊卑,视之无用;耳不听劝,听之多余。罚——五感尽失,放逐虚无。】
啪。
世界断电了。
不是灯光熄灭那种温和的过渡,而是视神经直接被一把生锈的剪刀咔嚓剪断。
沈烛眼前的景象——那张诡异的巨脸、身边秦野焦急伸出的手、远处顾清河燃烧的剑光——在这一瞬间统统归零。
紧接着是听觉。风声、谢无安的狂笑、甚至自己急促的心跳声,都被一种厚重的、类似水泥灌注耳道的闷响所取代。
嗅觉消失了。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和福尔马林味荡然无存。
触觉剥离了。指尖下的地板,那冰冷的质感瞬间虚化。他感觉不到自己的手在哪里,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。
只有思维还悬浮在这个绝对的黑匣子里。
这就是“无”。
比死亡更令人发疯的幽闭。
沈烛试图张嘴,但他不知道嘴巴是否张开,听不到声音,也感觉不到声带的震动。他像是一个被删除了代码的程序,残留的意识在这个没有时间、没有空间的bug里无限下坠。
San值开始狂泻。
那种自我意识即将消散的恐慌,像无数只蚂蚁在啃食脑髓。
就在这时。
嗡。
左手手腕处,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、却又无比清晰的震动。
这是唯一的锚点。
那是“双向链接项圈”传来的反馈。
在这个被神力篡改的虚无世界里,只有这根连接着他与那头野兽的科技造物,因为它是基于纯粹的物理震动,还没来得及被规则完全抹杀。
震动很剧烈。
那是心跳。
咚咚咚咚咚!
每分钟超过200次的疯狂搏动。
在这个没有上下左右的虚无中,沈烛死死抓住这唯一的信号。他虽然看不见,感觉不到痛,但他那可怕的大脑开始基于这唯一的变量进行侧写。
秦野在流血。
如果不是极致的痛苦和爆发,那个家伙的心跳不会快到这种要把血管炸裂的程度。
现实世界中。
一把长达十米的、由猩红煞气凝聚而成的鬼头刀,正悬在沈烛头顶,带着万钧之力缓缓压下。
那是规则具象化的处决。
而在那刀锋之下,秦野双手托天,用脊背死死顶住了落下的刀刃。
“格格格——”
令人牙酸的骨裂声连绵不绝。
秦野的双膝已经深深陷入了地板。他浑身的肌肉崩裂,鲜血像喷泉一样飙射,染红了沈烛洁白的衬衫。但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,像一座血肉浇筑的拱桥,将坐在轮椅上双目无神的沈烛护在身下。
规则是绝对的。
【闲杂人等严禁触碰罪人。】
只要秦野还碰着沈烛,那鬼头刀的压力就会成倍增加。这是凌迟,是把全身骨头一寸寸磨成粉末的酷刑。
“哦?真是一条好狗。”
天空中那张巨脸露出戏谑的表情,“为了主子,连命都不要了吗?可惜,他看不见,也听不见。你的牺牲,就像这出戏里的龙套,毫无意义。”
秦野听不懂这些废话。
他的眼眶里全是血,视线模糊。但他能感觉到怀里那个人还在呼吸。
这就够了。
哪怕脊椎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,哪怕膝盖骨已经被压成了碎片,他也没有松手。反而像个执拗的孩子,把沈烛抱得更紧了一些。
虚无中。
沈烛感受到了那股震动的变化。
原本急促的心跳中,夹杂着几次异常的停顿——那是心脏因为承受不住负荷而产生的早搏。
他在死。
那个傻子在为了我死。
沈烛在黑暗中“睁”开了眼。哪怕眼皮没有任何知觉,但他的灵魂在咆哮。
他试图推开秦野。他在脑海中疯狂下达指令:‘滚开!撤退!这是命令!’
他甚至试图触发项圈的电击功能,用痛觉逼退这头倔驴。
但震动没有停止。
反而变得更加紧贴,更加用力。那是秦野在用行动拒绝。第一次,这把刀违抗了握刀人的意志,不是为了杀戮,而是为了不碎裂。
“嘀——”
一声极其细微的电子音,在沈烛的脑海深处炸响。
那是唐海棠之前埋下的伏笔。
现实中,那颗被炸毁的灵能中枢终于彻底崩塌。剧院上空的红光闪烁了一下,谢无安那完美的领域规则出现了一丝裂纹。
0.5秒。
这是一个连眨眼都来不及的时间。
但在沈烛的微观世界里,这半秒钟被无限拉长。
手腕上的震动出现了一瞬的卡顿。
那是规则松动的信号!
沈烛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漏洞。他调动起全身仅剩的精神力,通过那根连接着两人灵魂的项圈,发送出了那个他在前世今生都未曾轻易动用的最高权限指令。
在这个没有声音的世界里,他的意志化作雷霆。
“九号。”
“进食。”
不再是忍耐,不再是压抑。
把这一切——这该死的规则、这傲慢的神明、这虚伪的剧本——统统吃掉。
一直死死扛着鬼头刀、身体已经在崩溃边缘的秦野,突然停止了颤抖。
他那双被鲜血糊住的眼睛里,原本属于人类的温顺迅速褪去。
瞳孔深处,一只闭着的眼睛,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。
一股古老、暴虐、不可名状的气息,像是一头沉睡亿万年的深海巨兽,从这具残破的躯壳里苏醒了。
咔嚓。
秦野松开了抱着沈烛的一只手。
那只手反向向上,不再是抵挡,而是——
一把抓住了那柄足以斩断山峰的鬼头刀。
